百年不合1-4

    捡到这个小东西可以说是纯属意外。

    他冬夜里刚刚给人看场子回来,经历了一场群架,脑门上还有被人拎在墙上撞出来的伤,倒不严重,只是血印子细细淌下来糊住了眼睛,看路有点不大清楚。

    晚上听见小孩哭还是怪瘆人的,他惹够了麻烦,向来对再额外的麻烦避之不及,听见哭声第一反应是抬脚就要走,走出两步又想到万一他就这么冻死了呢。

    黄少天毕竟年纪还小,铁石心肠也还没有日后修炼得那么到位。暂时没办法坐视不理看着这么个小娃娃冻成冬夜里的一块石头垫在台阶底下。走两步到底又折返回去抱了这娃娃起来。

    他小学毕业就不上学了,在录像厅放录像,偶尔也到网吧给人打架,可以说是个非常典型的小混混。十一二岁的少年人,严格一点说起来也不过还是个小囝,可是黄少天不一样,他觉得小囝只有那些被人娇宠着的才配这么叫,而他自己过早的被剥夺了做小囝的资格,小身板塞在一套不合身的放映员制服里面,挺一挺腰,勉勉强强已经可以当做是一个“男人”了。

    黄少天哪有奶给他喝,只好将就将就把小东西的大拇指塞进他自己嘴里给他吃,这小东西被他当个暖手捂子一路抱回去,居然不哭也不闹,一路吮着自己的手指不亦乐乎。

    弄堂过道里被各家乱糟糟的杂物堆得像个垃圾场,皮质旧沙发搁在小院子里,有时候老太会坐在上面打毛线。前一天刚下了雨,皮上面的坑坑洼洼里都积了混浊的水。天又冷,明天一早兴许还要冻起来。

    往里走两步,打眼就看见个小老太弓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水龙头是公共的,饭点儿挤不过租房子那些群魔乱舞的小年轻,再晚一点才得闲来把晚饭的碗刷了,郑轩他奶掂着一双年代久远的小脚涮饭盆子,晓得他没吃,顺手给黄少天塞了个韭菜盒子当晚饭。老眼昏花灯又暗,居然没看见他怀里抱着的小东西,只告诉他回家动作轻点,下傍晚瞧见他爸喝了酒醉醺醺的回来。

    半大少年点点头,轻手轻脚开了门进去,溜着墙根活像只大气不敢出的耗子。里屋叮铃桄榔扔出来个物事,他借着门缝里那点黄色的灯光看出来形状,塑料的,是最便宜的白酒瓶子。

    黄少天捡起来搁到客厅墙根预备一起拿去卖废品,黑暗里酒瓶子们高高矮矮立在一起,像什么要即将参与阅兵的军队。水泥地上还有股腥臊味,也不知道是不是烂酒鬼爹喝醉了又随地撒尿。

    屋里的男人骂骂咧咧完了,好像一天的工作终于就此大功告成似的,打呼响得震天,黄少天走过去关上里屋的门,他不敢踢,怕踢坏了那层朽得发黑的门板,贫穷对人带来的影响是刻在血脉里的,花钱换门才是受刑,对比之下他受的这点气就好像根本不算什么。

    回房的时候他捏着酒瓶子心想迟早有一天用这玩意打爆他便宜爹那颗酒糟脑袋,而路上捡的那却小东西完全不知道他复杂的心理活动,裹着手指睡得人事不知。

    黄少天把脑袋上的那点伤糊了点药就也倒头睡了,这天是大寒,被子里温度稀薄,硬生生把自诩已经是个男人的少年冻成了一条蜷起来的熟虾。他收紧手臂,抱着怀里暖烘烘的一团小东西,在寒夜里终于确实感觉自己仍然是活着的。

    第二天郑轩是被砸门砸醒的,他眯瞪着一双眼趿拖鞋跑出来开门,套着薄秋裤的腿在扑面而来的风里抖得就像两条伶仃仃的麦秸。一撩眼皮儿瞧见是黄少天,习以为常的喊了一声奶奶就又懒洋洋一头栽回床上去,用他奶郑老太独家设计的大花被子整个儿蒙住了脑袋。

    郑老太每天早起都要拿一口烧得变形的小奶锅煮一锅粥,看着郑轩吃了早饭赶这小小子上学,这个时候多半在弄堂外头烧小炭炉,烟味漫得一院子都是。

    郑轩上学还要一会儿,黄少天却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得早起去码头“扛大包”。别些干活的都是壮劳力,卸完一船货要拿五十块钱,黄少天人小,好在老板心地不错,也给他二十块钱,他干的活都是供饭的,这二十块钱和别的工钱就成了额外的收入。他羡慕郑轩,心里总归是想着上学的。

    时间耽误不起,他一手接过郑老太手里夹炭的火剪,就把个小娃娃塞进了她怀里。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嘴唇抿在一起像一瓣柔嫩的蔷薇,唇角略微上翘,是天生就的一副笑模样。看年龄总不过一两岁,胳膊腿都藕节似的白嫩又软乎。

    郑老太哎呦了一声,表情是老太太典型的慈祥和促狭,哆嗦着瘪嘴皮子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最后一唱三叹唱大戏一样的叹了一口气“你这是抱了哪里的小少爷啊!”

    她伸出多年劳作而显得粗砺的手指小心翼翼挑出他颈下一枚金锁,一边侧过身挡着他以免领子没掖紧漏了风。黄少天这十来岁的“一辈子”还没见过金东西,倒也像是没什么兴趣似的,一副油嘴滑舌的小无赖嘴脸凑过去捏住那小金锁就要咬。郑老太没拦住,眼见得那小玩意儿上多了个圆溜溜的牙印,还沾了点潮乎乎的口水,显示出少年牙口不错。

    喻文州这名字是他胸口小金锁上刻好了的,倒也省了他们费心思。从这往后黄少天白天出门这小东西就交给郑老太看着,总归老太太一日到头也闲得慌,喻文州又听话,只要看着他不用小胖手蘸财神爷面前供着香炉里的香灰吮就万事大吉了。

   郑老太神神叨叨跟黄少天讲,这个孩子不简单啊,这么小就晓得供财神。

    穷人孩子黄少天笑得打噎,捏着喻文州手上的小肉窝晃来晃去。“你懂什么,文州指不定还是财神下凡呢”

   扛大包的日子过得挺快,一晃半年过去,喻文州也开始学说话了,意料之外的是喻文州说出的第一个词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乳牙没长齐总显得那音调也有些模糊,可内容却是熟悉的,郑老太掂着一双小脚,头一次跑得这么飞快,也顾不得黄少天洗衣服一手的水就把塞过去,背着一双手喜滋滋的“这孩子叫你名字呢”

    黄少天睁大眼睛,喻文州倒像是被这表情逗乐了似的,龇着小乳牙笑了笑,断断续续又吐出方才福至心灵的音节“少天,少天,黄少天!”

    干瘪瘦弱的小少年黄少天抿着嘴唇,静静望着这个小娃娃的眼睛,他头一次感觉自己碰触到了玄而又玄的命运。

    黄少天他老娘本来念过些书,后来高中没毕业就瞎混着交了一摞不清不楚的朋友,那会儿正流行琼瑶的言情小说,她哭哭啼啼看完了一本梅花烙,自觉自己也很有能力胜任白吟霜了。夜店里遇见个花言巧语诓人吸大麻的混子,刚好那天两杯酒下肚烧糊了脑袋,想着男女主旷世绝恋悲从中来,那人两句好话一说她就立刻忘了东南西北,连狗尾巴草都指环都用不着就要跟人私定终身。

    好在那混子到底还有些良心没把大麻给她吸,或者只是单纯把她当成了小姐,怕她醒过来问他要钱,裤子提好就跑了,没来得及实施他的推销。

    几块钱的宾馆钟点房还是她自己付的,避孕措施当然更没有,哪晓得造化就是那么弄人,她活得和言情小说女主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只除去上床必定怀孕这一条。

    她的少女时代至此结束,怕回家被父母发现打断腿,买了张车票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人生地不熟又露财,包被翻了个底儿掉。好在她这小半辈子都是靠脑残硬撑,心里想着已经坏到底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就跑去工地旁边的饭店里给人端盘子。

    便宜爹其人没什么传奇,从前在工地给人干活,是个四十年没见过婆娘的老光棍,哪里挡得住年轻女人勾勾搭搭,黄少天他妈智商难得上线一次,是看中了他有一套能容身的房,就算人长得黑瘦难看和小说里相差甚远,看上去到底也还算靠谱。她心里还念着那个骗了她的混子,自称是个小寡妇。

     寡妇不寡妇的无所谓,只要是个婆娘他就能来者不拒,两人干柴烈火过不久就扯了证。黄少天他老娘长得周正,工地里走一圈裸露的小腿上就黏满了单身汉的眼珠子,面子挣得足,不久有查出来怀了孕,双喜临门让这个半辈子没滋没味儿的老实人得意忘形,当晚就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瘸了腿。

    他醉了酒,工地是不肯赔钱的,腿残了也没法再干活,又不知从哪跟人学了赌,越发活成了一滩马路牙子上的烂泥,来来往往的人走过去,鞋帮子粘上些泥点子,也在进门之前蹭在了地毯上,总归是进不得厅堂上不了台面。

    黄少天没足月,她跟她瘸了腿的丈夫推搡撞破了羊水,她漂亮的脑壳儿可能只起装饰作用,浑浑噩噩二十年一直过得比寻常人缺一窍,直到难产死了,闭眼之前都还等着她的王子来爱她。

    她哪有王子,只有蛤蟆一样瞧不上眼的丈夫,还有糊糊涂涂的前半生,以及不会再有了的后半生。

   那男人那时候还没糊涂成现在这样,也晓得结婚八个月就生下来的恐怕是个便宜儿子。本来就不认得几个大字,更没心思给他起什么精细名字,于是黄少天的名字非常简单粗暴,少天就是没足月的意思。

    他这么随随便便的被生下来,又随随便便的被养大了。便宜爹眼见着这小娃娃一天天出落下来越来越周正,没一点他塌鼻小眼睛的样子。确定了这的确不是自己的种,支使他也越发顺手,没一点当爹的心里负担。

    这时候他脑子已经被酒精泡成了烂糊糊一碗面疙瘩,白天出去赌,赢了晚上就喝酒,低保一个月五十块钱,实在不行就从黄少天那抠出来几块,这小东西从小在穷这个字里沤到大,就像是个天生的钱串子,总有办法搞到点钱。

   黄少天也恨他,可他毕竟得了病,说是肝脏肿起来积了水,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病,只觉得听起来就像个污水坑子。

    ——黄少天晓得他活不过几年了。

    话是这么说,但日子还要照过。黄少天当然不是盼着他爹死,说到底这男人也没做什么错事,只是大抵人都要自私一点,生活又对他格外狠心,他也就理所应当的对这个便宜儿子格外狠心起来。

    可他不知道苦哪怕是摊到别人身上也救不了自个儿,因而病痛来势汹汹。他心里甚至有了些解脱似的侥幸,觉得这过于长的一生这才像是要到了头,就像被风吹得鼓胀的廉价塑料口袋破了个洞,生命随空气流逝,偏偏带走你生命的风里又掺着那么多新鲜。这肺病的名字长长一串好洋气,约莫人庸俗到一定程度,就连得了病都会觉得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

    这也催生了他的暴戾,他破罐破摔,更粗暴的对待黄少天,而黄少天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因为一腔注意力都在那个叫喻文州的小东西身上,对比往常更加频繁的呼来喝去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厌恶来,这一方面是因为男人平时对他的呼喝本来就含有撒气和没事找事的成分,另一方面是黄少天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半大的少年从小被这样推搡着过日子,并且居然奇迹一样的活到了这么大。小学毕业的文化水平并不能给他什么良好的修养,就算他成绩拔尖——这也不过更加重了少年人的不甘而已。

    黄少天眼界狭窄,只想着得过且过的让自己活下去,也许能给便宜爹养老送终,这是应该的,他娘欠下这个老实男人的债目,他应该要偿还。总归没什么追求,眼前只有做混子这一条路,除了混子他也做不了别的。

    可捡到这小东西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把自己逼成个闷声不吭的牲口,开始在闲下来的时间对着喻文州说点什么,虽然这小崽子目前能听懂的水平来看他基本是自说自话,搞不好喻文州还嫌弃他聒噪。但黄少天的变化是确实的,这个冬夜里无意捡回来的小玩意消解了他过于早熟的孤独和世故,黄少天教他写字读故事,开始想好好活下去,甚至无师自通得学会了“爱”,在某些时刻,他幼小却过早坚硬的心被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身体也暖化成春天的一块儿果冻。

    是了,马上就要开春。河面坚冰消融,而病得苟延残喘的男人却开始吐出粘稠灰白色的痰,他被酒精泡的浮肿的肺让他无法正常行走,甚至不能平卧,舌根压着厚厚一层苔,吞咽中恶臭而恶心。

    男人病了,但是他不要治病,最后的时候他招了招手让黄少天过去,用属于粗人的手掌摸了摸这个便宜儿子的脑袋,眼看着儿子长得越来越像那个让自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女人,那个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始终敷衍的女人。他这一生的爱意都太少,却大多都给了她。

    也难说恨,他只觉得黄少天看上去太瘦了,脑袋伶仃仃支在豆芽一样的脖颈上,显出些弱不禁风的孱弱,可男人知道他皮实得很,比泥里的蚯蚓还好养活。

   “少天啊”他好像很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便宜爹死在这个春天来临之前。丧事是几个工友操办的。冷清俭朴,大过年的都嫌晦气。

    黄少天挑一个没活儿干的日子拾掇了男人留下来的这间房,两个房间,一个客厅,还有个隔出来的小厨房,该丢的丢了,扫得干干净净。

    喻文州刚刚学会走路,两条小短腿扑腾着挂在他腿上要抱,黄少天怕扫出来灰把他呛着了,索性洗手冲了米糊糊,塞个奶瓶在他嘴里抱去郑老太那了。郑老太乐得带他,乐呵呵置办年货,包了一屉包子,又送了盆饺子给黄少天。

    黄少天抱着喻文州坐下来吃饺子,小崽子就伸着脑袋在他脖颈蹭来蹭去。他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小孩儿细软的头顶。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



◎忘了我吧我只是个不填坑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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