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




    大漠四野的天色总显得荒凉且云层稀薄,晚来风凉,星子不过三两颗,缀在穹顶沉沉的泪滴似的,极澄净温柔。

    孙哲平躺在地上,头底下枕着酒壶不知道想什么,旁边盘腿坐着的张佳乐絮絮叨叨数落他怎么又伤着了左手,手上倒没闲着继续打理箭伤。漠北天寒物资紧缺,仅有的伤药供了重伤员便也所剩无几,孙哲平看他脸上为难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下也不在意,看见血污都清理干净了就甩甩手打算爬起来。

  “怎么?”张佳乐抱着手臂一脸似笑非笑表情“将军这左臂是不想要了?”他抽出孙哲平头底下的酒壶拧开,毫不留情浇在箭伤上,听见孙哲平嘶了一声。

    他本来只心疼自己的好酒,倒不觉得那伤口有多骇人,右手撑着坐起来捏住张佳乐因绷紧的下颌,靠在他耳际轻声说:“当年还不是为你?从霸图回来后总学着数落我。”

    孙哲平的手伤的确是旧事了,当年百花谷鲜衣怒马酒熏风暖的,除去后来兀然的变故倒也算是一段好时光。两人都是老谷主捡回去的孤儿,孙哲平天分好接了重剑,张佳乐使暗器,繁花血景当年江湖也是名噪一时,听雨歌楼上,击节踏歌的好日子,繁华灿烂的像是一场盛世。

    雪山里天气严寒,百花谷也并没有花,所谓百花是不同的暗器,张佳乐的手法很好看,况且倜傥意气,不知误了多少正经人家的姑娘。二两酒下肚就容易误事,孙哲平想说些什么,他算是个木讷的人,张了张口终于也只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而已。

    张佳乐正提起茶壶对嘴喝了个滴溜干净,陡然听见这句又是一阵呛,咳得肩膀都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猝不及防,他一心想的是登顶武林,索性把纷乱情绪全数弃若敝屣。他们的配合仍然默契难逢敌手,却被嘉世城的叶秋生生截断在最后一步。

    当然不服。

    他出谷打算一番闯荡却落得铩羽而归下场,搭档之间关系暧昧不明心烦意乱,孙哲平又仓猝间替他接了一剑伤了左臂经络,再也使不得那把挥舞起来如火如荼的葬花,好像梦境被乍然打破碎裂一地,混杂着辛辣的铁锈味儿。张佳乐向来不足够强势,师父也说了他的缺点便是心慈手软,可是他跑的快呀。百花缭乱的轻功江湖第一,跑起来飞快,拎着重剑追也追不上。

    人去了霸图,霸图有全天下最好的岐黄圣手,兴许那只手还有救。兴许还能再现一次繁花血景杀伐恣意,天下第一不要也罢了,江湖纵马踏歌,总算是年少一场。

    战争是突然爆发的,孙哲平乐颠颠投了军说是要保家卫国,霸图与世隔绝,张佳乐几乎是最后才知道的消息,听闻时心中几乎惊怒,他千里迢迢跑了去,就看到孙哲平杀得兴起不着盔甲不要命似的模样,狂得很,就像以前他们刚入江湖的时候。

    孙哲平远远回头笑着看他,半张脸上都是厮杀溅上的血迹,他看上去耀眼极了,像个不知疲倦的太阳。张佳乐心中狠狠一跳,忽然就明白自己再也逃不了了。说到底他们这辈子就是这么互相追逐的过程,直到半生都这么过去了,痴极嗔极,耗尽了气力和一切英勇,再也跑不过长风。说什么绝顶高手一场传奇,不过是两个傻子罢了。

    孙哲平挑眉“这地方都是卤莽军汉,可不像霸图神医那么斯文。张副谷主。”他故意把后四个字咬的极重,多拙劣的手法,生怕张佳乐忘了自己当年的身份,忘了他。

  “不是说了不喜欢我,又找来干什么?”
  “是。”张佳乐斟酌着神色点头,尽量作出毫不经意的表情,明明那么多年都过去了,过错错过也全在自己,但为何听到结局还是分明痛楚无计消除。

  “你不喜欢我?”孙哲平慢慢笑起来,带几分咬牙切齿和怒其不争的意味,恨不得戳醒他榆木脑子“张佳乐,你敢说?”

   “不。”张佳乐眼中似有星辰点亮,憋了半天,总算还是装模作样叹出一口气,“我不敢。”

    他被狂喜骤然击中,以至于几乎支持不住厮杀后过多失血的身躯,双膝一软歪倒在地上没了知觉。醒的时候已是夜深了,张佳乐跪坐在一边,不情不愿收拾自己左手上的箭伤。

  “我要把你栓起来,省的成天到处跑,平白招惹了人家那么多姑娘。”孙哲平说着想笑,想起来那时候的张佳乐,一脸老成和装出来的风流,风里猎猎的红衣裳在记忆里也鲜艳灼眼。

    张佳乐也笑,慢慢偏头枕在他膝上。白衣浴血鲜艳无匹,面上亦是神采飞扬。仿佛还是哪家少年郎打马江湖,扬手便是百花缭乱,一场盛世。

    孙哲平低下头去贴近他耳际,他似乎总是喜欢在他耳边说话,好让这个风流浪荡子听得清楚些,教他再长些良心,莫要总是那么决绝……莫要总是独身一人了。

    张佳乐听到耳边掺着笑意的声音,带些喟叹似的,燎的他胸腔分明痛楚,像痛饮了一壶烈酒,一切误会与错过的年岁就那样舒展开来,再不见了。他用力握住他的右手,掌心滚烫,从指缝里钻进去严丝合缝扣好,好像不会再分开。“张佳乐”他说。

  “余生陪你看雪吧,不要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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