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钟去天光墟。



    我从前是很自豪,因为三岁上已经能背完全本的唐诗三百首,我妈也喜欢逢人夸,她心气高,凡事要我做最好的。我上最贵的幼儿园,兴趣班报了好多,有惊无险的一路按照普世价值观里优秀的模子长,成绩好,也听话,然而混混沌沌的,看什么都像隔着层壳子,很不真切。

    十来岁上家里老房子拆迁,新家装修,暂时租住在一个大杂院儿里,是真的大杂院,很多小孩儿,年龄差不多的,每天上学一起走,提前半个小时去旧书店偷偷租书,七拐八弯的藏着掖着,什么都看,什么都想看。

    到这个时候像是一夜开窍了,耳聪目明,终于看得清。只是不是好的方面,那层隔着视线的壳子剥落下来,像卸下了盆栽梅花枝子上塑形的铁丝,我开始胡乱生长,蛮横且蓬勃,个子和眼界一起窜起来。

    也升上初中,剪土土短头发的标配好学生,我第一次知道要喜欢人,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思,暗恋一个女孩儿。

    是我的朋友,关系非常好,普通初中生应该有的友情,一起放学聊天散散步,我讳莫如深,什么都不敢出口,唯恐因为喜欢一个同性而被孤立,并且迫切寻找任何文献来佐证我并非一个变态。

    我不觉得这是心理疾病,尽管不敢和任何人坦白。

    此后就是漫长的叛逆期,因为我的不服从引起了无休止的争吵,也彻底与优等生无缘,我不记得曾经有过青春期,裹在面口袋一样的校服里头是很灰败的一段,成绩不上不下,一切都乏善可陈,我泯然众人,终于没有成为正常优秀的女孩儿应该有的样子,性向与其他尖锐的东西一并被人为掩盖,平庸是很好的保护色,或者其实根本就是本色。

    这个过程中我不间断的写,书不成字句不成篇,很堆砌的一些东西,典故繁密铺陈开,好像这样就能粉饰出光鲜,其实是蝉蜕,脆薄的空壳,轻易能够捏碎的,我被关在我读过的书里头啊,那些字字句句都是牢笼锁链,一切意向都是前人写过,而我东施效颦。

    后来就上大学了,眼界辟开另一片,到底算得上一句广阔,仍然喜欢写点鸡毛蒜皮的东西,但我童年时代曾经引以为豪的唐诗三百首已经很模糊了,要我默写说不定会错的,但是那些意象还在,枝枝蔓蔓从衣襟开到袖口,像一千年前回南天的季风,拢进手心里头潮湿温吞,疑是故人回。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山川还是这样的山川,天也还是这样的天,四季照旧轮转,日升月沉没为谁改变过,但心境逼仄的时候圣贤书是牢笼,好景是牢笼,爱也是牢笼,终于跳出来再看,好像昔日崇山险峰,都成平地低谷,一步就可跨过。

    不知道在写什么。我好像是没有过青春期的,也没想着打败过任何人,从始至终都在和自己搏斗,任何时候车到山前无路,只要回头就能柳暗花明。

    可我不,南墙在这儿,我在这儿。既然已经对上,那就是已经安排好一场头破血流了。

    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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