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平原。



“看见那辆破旧的汽车
  喷射出的熊熊火焰在公路上燃烧
  它穿过原野 横跨城市
  毁灭桥梁 烧干河流
  疯狂的向爱情奔驰,爱情。”

    梦想不是没有过,还是在两个人都年轻的时候,怎么叫年轻呢?十几岁上头,胡茬子像春草跟荷尔蒙一样窜得飞快,最夸张的时候孙哲平一天要刮两趟胡子,毛手毛脚技术欠佳,下巴上经常留着血道道。

    张佳乐两手敲着键盘对他吹口哨,百花队内自由散漫,嘻嘻哈哈跟着起哄说嫂子牙口不错,这当然指的就是下巴上那点口子了,孙哲平意有所指说野猫挠的,马克杯里还有隔夜速溶咖啡,味道酷似煤油,他因而有理有据地面有难色,眉毛拧得搓不开。

    百花开水房条件恶劣,墙皮四面剥,水汽泡的。水泥墙胚露出来灰灰黄黄,总归不大好看,孙哲平一边等水开一边站着走神,想到宿舍里张佳乐贴的大奶女明星海报,时间长氧化了也是这么个黄不黄灰不灰的德行。

    这里就要讲到张佳乐的审美,虽然他本人积极向上追赶潮流,实际上很吃黑土地出品胸大屁股翘一笑俩酒窝的甜妞,这方面孙哲平对他嗤之以鼻,认为金发碧眼欧美大妞才是男人的正选,百花正副队长因而看片儿分歧很大,也实在都是笔挺直男,后来滚到一起,实在不能说是荷尔蒙的作用了。

    但是这个争强好胜的年纪,又是两个男人,他们都怯于谈论爱情,怯于承认爱情,好像表现得玩世不恭就能显得更加潇洒,把一切冲动都推卸给荷尔蒙。这种事情嘛,心照不宣就好,他们从来没有太浮夸的表白,做什么都是顺其自然似的,人生境遇看上去平稳又安定,两个人也都觉得他们永远不会有分开那一天,会一起心照不宣地相爱或者做爱,在百花的旧筒子楼和破宿舍里头打比赛直到退役。

    孙哲平一面涮杯子,一面又想到前天夜里张佳乐深更半夜去厕所放完水裹着一身夜里的潮气钻回被窝,啃大饼似的在无辜队友老孙下巴上啃了两口,舌苔湿湿软软扫过去,全是粗糙的胡茬子。孙哲平但凡不是死猪就应该被他啃醒了,迷迷糊糊一巴掌把狗头拍到一边。

    张佳乐不依不饶半夜作妖,心想了不得,孙哲平这孙子不光腿毛比他多,胡茬子都长得快,莫名其妙的攀比心理上头,又实在抵不过困的,最终四仰八叉,各自睡觉。

    时间昏昏暗暗又很长,像剥落的墙皮一样是沉闷的灰黄色,张佳乐总在抱怨已经吃腻了小后街苍蝇摊子的馄饨,但乐此不疲仍然要去。辣子加两勺,韭末葱花一把,骨头吊的汤头浓厚鲜香,完全是他喜欢那一挂,就这样一边吃一边还要跟孙哲平讲以后咱们出去旅游吃好的,开小皮卡去,被子撂在后头车斗里,晚上躺在车斗看星星。

   对,说回梦想,其实也是张佳乐喝着馄饨儿顺口说的,孙哲平一边嫌他事逼一边觉得很可行,说到底热血直男很多时候都有点文艺病,要趁着年轻有劲做点热切又疯狂的事情,旅行是一方面!

    而且这个提议很有点直男浪漫感,隐形文艺病患者老孙立刻心动,不过这肯定也是退役后的事情,又是心照不宣,他们心照不宣退役后将一起去旅行,谁又想得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总归未曾历经变故,好像一切都不用太着急。

    不能免俗,命运永远非常喜欢在你自以为平顺时多加变故,孙哲平行李很少,走的时候只拎了一个帆布包,里头毛巾卷起来,旁边搁着牙刷杯子,黑色马克杯,是上超市一起买的情侣款。

    说是情侣款其实不过就是一模一样的两个,把手被张佳乐贴了买手机壳送的贴纸以作区分,红色米奇头,原因是觉得这个米奇很像孙哲平。

   “就红通通的啊!喜庆。”张佳乐胡搅蛮缠,一边把手机塞进花里胡哨的手机壳一边解释,孙哲平抱着膀子戳在一边,合理怀疑那个上面印着粉红色野鸡的手机壳其实是女款,但张佳乐的审美别人实在也很难置喙,否则容易引来激烈辩解,于是智慧又怕麻烦的老孙选手保持了沉默,这就导致直到很久之后孙哲平无意中说漏嘴,张佳乐才知道原来这孙子一直觉得自己手机壳上的火烈鸟是个粉红野鸡。

    你说气人不气人。

    在这一点上孙哲平和所有直男一样话少,气人也是闷着气(其实这完全是他自己觉得)百花所有人都知道他酒品极差,啤酒喝两口就开始废话连篇,絮絮叨叨拽住谁就非要跟人掏心窝子拜把做兄弟,张佳乐一开始还很感动,后来发现孙哲平醒了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啥,可以说是渣男代表人物,遗忘速度快如小金鱼。

    后来孙哲平走的时候吧,张佳乐想起来就觉得这样还挺好的,忘得快反而潇洒利索,不像他天生有点伤春悲秋文艺小青年儿通病,经常夜来非发一点不知所云的朋友圈,孙哲平在底下刷出一排哈哈哈,他就觉得孙哲平废话真是好多,又想跟他一起喝酒了,还不服气,想拿冠军,想赢。

    也不知道是为了孙哲平还是为了他自己,反正他觉得真的是,最好的几年里头一个好兄弟,也是爱人,本来多好啊,突然这么一下就都没了,离得这么远,那些心照不宣的爱意还在吗,退役后一起旅游还算数吗?

    算数的。

    孙哲平给他打电话,半夜三更,也多亏张佳乐夜来非还没睡才能接到,那边很显然是喝酒了,讲话都大舌头,含含糊糊颠三倒四,先是说我们什么时候一块儿去自驾游吧,然后就开始念叨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流声传过来,一句一句像是直接敲在张佳乐心上。

    他觉得自己血淋淋的被剥开了,捏着电话的手指头冰凉,血液都倒流收缩在胸口,那里滚烫又热切,赤诚用力地跳动着,像一蓬被点亮的油灯,他捂着嘴,好像不这样做就会有星星从胸腔里漏出来。

    很不可思议,他没想到第一次谈论爱是在这样的情况里。他想算了吧算了吧,管他是为了谁呢,放手搏一次,要是真的拿不到冠军那就退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百花筒子楼里头破虽破,但半夜三更水房还有热水,张佳乐端着茶缸子淌眼泪,他不愿意擦,显得很娘似的。茶缸子把手上是个蓝色米奇头小贴纸,速溶咖啡泡开热气腾腾,他觉得百花真好。

     哈哈,人真是矛盾,他一边觉得没什么好留恋的,一边又觉得怎么会有人想离开百花呢?

    还是老话了,天意弄人。张佳乐觉得自己有点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其实记事起他就很少这样了,一直是目标明确无法无天想干啥干啥,他念书的时候要跑去打游戏,拿皮带摁着捶了一顿也还是要打游戏,他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他能成。

    他当然能成,天赋卓绝又有世界上最好的搭档,一路披荆斩棘下来进联盟第一个赛季就是亚军,家里人这才没对他多干预。

    总归张佳乐虽然长得不壮但腰杆子很硬实,凡事死撑到最后一刻,拍着胸脯大放厥词,什么都敢做。他从来就不信有什么东西会是他拼不过的,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吗?哪怕是命运他也会迎头赶上。

    是迎头赶上接受一切,无论是鲜花著锦的赞誉还是一记重击,第七赛季他被命这么个虚无缥缈的东西锤趴在地上,一抹满头血,揩干净了还是要爬起来,还是想赢。这条道是他一个人挣扎着走过来的,是他咬着牙从荆棘上踏出一条路,张佳乐还是那么目的明确,想要冠军,那就去霸图。

    孙哲平冷不丁给他打电话,瞎聊了几句,只说义斩的条件不错,不像百花楼那么破,又说就是半夜没有开水,北京那片儿寸土寸金的,跑遍一圈也找不到个馄饨摊儿,两个老爷们一边抽烟一边抓着手机讲点不痛不痒的话,张佳乐笑了一声,说你话变少了,上次夜里给我打电话哭得嗷嗷的。

    上次,当然就是指那个退役之后的电话了。张佳乐就是仗着他醒了酒从来也不记得自己讲什么开了个嘲讽,就听见那边孙哲平的呼吸平缓地传过来,好像也是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他说你还记得啊?我是不是喝醉酒跟你表白了来着。

    张佳乐脑子轰一下炸了,乱糟糟的不知道想什么,翻来覆去都是一句那不是废话吗!你都没忘了我也能忘记?

    孙哲平一套连击打得干脆利落又漂亮,完全没给弹药反击机会,说退役之后我就跑去旅游了,自驾去的戈壁,特地买了个小皮卡在车斗铺上被子,戈壁滩的星星真挺好看的,跟馄饨面里的油星儿似的。

    操,张佳乐笑着骂了一声,你这什么狗屁形容。

    半夜三更肚子不安分,晚上在霸图食堂吃了个西红柿鸡蛋盖浇饭,时隔几个小时早就消化干净,他现在觉得胃袋扁平,实在是很需要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搁两勺辣子一把葱花那种,骨汤熬得白,吃完了连一口馄饨汤都不会剩。

    张佳乐咕咚咽了口口水,听见孙哲平那边碗碟响,看样子是吃上了,一边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这片没有好吃的馄饨摊子,又说今天夜里星星大,连北京这空气质量都能望见,张佳乐伸头出去看,看见孙哲平傻帽似的戳在楼底下,戴个大狗皮帽子,手上还拎个塑料袋。

    情节俗套,但毕竟是重逢,孙哲平搁下手机直接冲着张佳乐吼:

    “下来吃馄饨了,等你退役,咱俩再一块儿去戈壁滩看星星。”


—End—








评论(24)
热度(1336)
© 执笔行凶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