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着实没想到头次见微草的当家人是在这种地方,其实这个时代救人和杀人一样容易,只是嘉世到这里是为了杀人的,遇到他再把他就出来,就不能不说是一个多少带点刻意色彩的顺水人情。

    牢门打开他还是煞白着脸,额发湿如晚春满岸濡慕梅雨的藻,缠缠绕绕延到眉毛那一小片绒绒的光底下,再往下,眼睛涨成两片渴水的沼泽,小灌木密密匝匝围了一轮,挡不住那点儿亮光萤火虫一样飘出来。

    “你真是来带我走的?”王杰希脸色僵了僵,没能笑出来,长时间表情与光线的匮乏让他很难完成这个动作,他只好舔一下嘴唇,那里一样干燥,像气窗外头那个来迟的艳阳天,这之前重庆上头和雨点子一样不间断有炸弹落下来,或许他从进到这儿开始就没想到还能活到这一天。

    活到重庆沦陷这一天。

    王杰希身上衣服倒还很整齐,手指苍白,像是白蝴蝶的翅膀,给他备的车就在不远处,我抽了根烟看着他慢慢走过去,肩背挺拔开阔,一望即知是老辈口中会津津乐道的那种正人君子,帽子挟在手肘远远往天上望过去,响晴天里看得清轰炸后的大片废墟,王杰希就直直站在那些废墟上。

    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他其实根本没什么怕的,在牢里也不怕,死也不怕。在这一点上微草的大当家委实不像个人,倒像是一尊菩萨。

    这是萍水相逢,也是顺水推舟的一桩人情,再见他就已经是回了北平之后。这回王杰希可不像上次见那么狼狈啦,鸿门宴摆开,他军装笔挺施施然坐在正当中,我这才想起来这位微草当家原来是出身国军的人。舞会倒像泥塘,滚出一身香粉味道,还要仰仗他救我于水火。

    王杰希站着也不说话,手凉,扣在腕上像雪积了大半夜,脸上半点不显山露水,端端正正一座泥菩萨似的,偏还要以身试法渡江,睫尾眉尖一并颤颤,水一浸就金身瓦解,吻全无章法,七情六欲脸上化开,手倒还没松动。

     就那么执拗又温存地捉住那一小段脉搏,点化我这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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