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1


  衰老当然是一件很困顿的事,总好像是一夜之间发生的,生死也一样,可是哪怕身上背着这么多人命,老去的重量也太沉了一点,师父是怎么死的?那个时候他也远远还没有到鸡皮鹤发的年纪,花旦唱到老,衣着和眉眼都有一种慵慵难整的惫懒,扮起来还是鬓发如云,卧鱼云手步步有莲生,只可惜目如点星,闪一闪就灭了。

  二月红不再唱戏。

  解雨臣从前觉得学戏苦,头面衣裳都是壳子,直要束住正抽条的少年腰身,也不是没有恨声念过: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后来挣不动了,担子一股脑地陷山倾似的压在他身上,碎石滚滚,连脊梁也要敲碎,少年掌权哪有这么好做?解家几个叔伯各怀心思,在家也不能安睡,他站在戏园子门口回头望一眼,终于知道这是师父给自己在乱流里堆出的温柔乡,就算魂飞魄散了也能把他一点跟脚留在这里头。

  十几岁上就要当家,半大小毛孩子能有什么手腕。二月红到底是怜他孤弱,不叫他做无根之萍,他半生就都在这样埋有伏笔的好意和四面八方的刀枪剑戟里急匆匆地过,身周实在是密不透风,就显得根源上长出来的一点情分弥足珍贵,所以他帮吴邪,也护住秀秀,让小丫头可以倚靠自己定定性性做点她这个年纪应当做的事,解雨臣太懂被迫接受洪流的感觉了,这许多年他的手腕和脊背都在重压里强硬起来,但深处仍然始终留存有少年时揠苗助长迫他迅速长成的隐痛。

  可那个时候黑眼镜就其实已经在他身边,他需要一个能打的伙计,对方恰好只认钱,不多牵扯,也乐得方便,就一点不好,他非说自家是满洲的旗人,祖上下来就好听戏这一口,看解雨臣年少势弱也没钱,唱一出给夹一次喇嘛。

  被人当消遣,的确是折辱,但也唱了,因为比折辱更甚的是拮据。就也中规中矩的一副花旦扮相,眉毛描得绿意跳脱,一双眼就像玉珠子荡进水银,盛在满脸一片重彩之间,红的绿的珠翠压了满头,他一掸袖子,衣服上沾着的灰飘飘荡荡转进日光里,腰上拦了一根梅花穗子,是自少年人起始的削瘦身形,到如今,也还是仿佛雪玉堆就,光照下来须臾就要化了。

  黑眼镜坐得不近,在门边远远望过去,像望见一座堂皇古艳的金阁寺。台上才开嗓,唱的声儿居然不是俏媚的旦角,解雨臣一抖袍袖:“备爷的战马扣连环,好过关!”

  满天的光照下来,灿灿的金色漩涡,黑眼镜抱着膀子靠在一边,笑眯眯的,说当家的要过什么关?

  “我陪你一起去,看看是不是果真英雄难过美人关。”

-tbc

硬盘大纲文,不一定有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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